沙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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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皇崩于沙丘的第二天,漳水入海口的漁民正撒網趕潮,忽然聽見有人指着海面驚叫。
衆人擡頭時,都愣住了——本該是粼粼波光的海面,竟浮起一片巍峨的宮闕。朱紅的宮牆在日頭下泛着暖光,琉璃瓦折射出七彩的虹,檐角的銅鈴明明滅滅,像是有風穿過,卻聽不見半點聲響。
更奇的是宮前的白玉階,一級級從雲端垂到海面,階上仿佛有身影往來,衣袂飄飄,看不清面容,卻透着說不出的仙氣。
“那是……天宮?”有老漁民揉着昏花的眼,顫巍巍地叩拜下去,“是仙人來接秦皇了!”
秦始皇死去的消息,幾乎是一夜便傳遍了楚地。此時這種奇觀,更是為秦皇的死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。甚至還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一條黑龍從秦皇的車駕中竄出來,飛向了天際。
這話像長了翅膀,半天就傳遍了沿岸村鎮。賣貨郎放下擔子,指着海面啧啧稱奇;織漁網的婦人抱着孩子,說看見宮闕裏飛出幾只金鳥,羽毛比夕陽還亮;連在返途的黑甲兵,也偷偷回頭望,望着那片懸浮在海上的幻境。
“難怪陛下總說要見仙人,”有士兵低聲議論,“原來真是仙緣到了。”
“你看那宮闕的樣式,跟鹹陽宮多像!定是仙人照着陛下的宮殿造的,好讓他住得慣。”
流言越傳越真。有人說看見秦皇乘着龍車,從白玉階上飛升;有人說聽見仙樂從海裏飄出來,正是宮裏常奏的《仙真人詩》;更有人翻出秦皇東巡時的诏令,說“朕慕神仙,将游東海”,這不正是應了谶言?
連胡亥在被護送往鹹陽的路上,都掀開車簾望了一眼。那時海市蜃樓尚未散去,宮闕的影子在浪濤裏若隐若現,他忽然破涕為笑,拍手道:“父皇在上面!他真的成仙了!”
黑甲兵們望着那片奇觀,再想起秦皇生前對不老泉的癡迷,對仙魚的執着,心裏的恐懼漸漸被敬畏取代。是啊,這樣一位掃六合、稱皇帝的人物,怎會尋常死去?
定是得了仙人接引,去那海上宮闕裏,做真正的長生帝君了。
暮色降臨時,海市蜃樓才漸漸淡去,像被海水一點點吞回腹中。但沿岸的百姓都記着那景象,焚香禱告者絡繹不絕。有人畫下宮闕的模樣,說要供奉起來;有人把秦皇的畫像與海市并置,說這是“帝王登仙圖”。
只有呂勿站在帳殿的陰影裏,望着海面殘留的最後一縷光暈,嘴角勾起冷笑。他知道那是什麽——不過是瀛涞不老泉的水汽與日光相激,映出的鹹陽宮幻影罷了。
可這亂世裏的人,偏就信了這鏡花水月,寧願相信帝王化作仙人,也不願面對屍骨已寒的真相。
海浪拍打着灘塗,将秦皇的血痕一點點舔舐乾淨。遠處的漁火亮起,與天邊的星子連成一片,倒真像那海上宮闕遺落的燈火。而關于“秦皇登仙”的傳說,正随着潮聲,往更遙遠的地方漫去。
趙高捧着僞造的遺诏,在鹹陽宮的燭火下笑得陰鸷。诏書上的朱砂字刺得人眼疼:“扶蘇身任監軍,卻與李斯暗通款曲,屯兵不前,坐視賊寇弑君,實乃大逆不道。賜死,欽此!”
李斯站在一旁,袖中的手攥得發白,秦皇竟然就這樣沒了。
他看着那“坐視賊寇弑君”的罪名,明知是趙高憑空捏造——自己和扶蘇在鹹陽參政議政,距沙丘千裏之遙,何來“坐視”?
可他更清楚,秦皇已死,自己早晚都是要被後來者謝罪天下的,只是死法不一樣罷了。
扶蘇接過诏書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蒙益在一旁急得跺腳:“公子!此必是趙高奸計!陛下駕崩之事蹊跷,怎會突然賜死?必要問個清楚!”
扶蘇望着诏書上那模仿秦皇筆跡的“賜死”二字,忽然笑了,笑得蒼涼:“君要臣死,父要子亡,自古皆然。我若抗旨,反倒坐實了‘謀逆’之名。”他解下腰間的劍,就要往頸間送。
“夫君不可!”帳外忽然闖進個紅衣女子,身形利落,正是趙靈兒。她一把奪過劍,聲音又急又快,“我爹說,沙丘有古谶——‘帝過沙丘,龍隕脈斷’,秦皇死在那裏,本就是天數!趙高要殺你,不是因你‘有罪’,是怕你擋了胡亥的路!”
她從懷中掏出塊虎形玉佩,遞到扶蘇面前:“我趙家乃趙武靈王之後,在楚地經營百年,足以護你周全。夫君若信我,今夜就随我走,待來局勢安穩,再回鹹陽不遲!”
扶蘇看着那玉佩上的“趙”字,微微愣住:“靈兒,你竟是趙國王室後裔?”
趙靈兒點點頭:“趙高和胡亥的母妃也都是趙氏宗親,此番毒計害你,亦是對大秦的報複!你是我的夫君,我不允許他們傷害你,跟我走吧!”
蒙益聽到這些淵源,眉頭皺得極深,在一旁低聲道:“公子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!夫人說得對,這诏書本就有鬼!”
秦皇依舊死了。他之前的努力算是徒勞了。但如果能夠把扶蘇救下,也許将來局面還會有逆轉。
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是趙高派來的“監刑官”到了。
趙靈兒眼神一凜,拽着扶蘇就往帳後走:“跟我來!後帳有密道,可盡快前往楚地邊界!”
蒙益看着他們離去的身影,将手裏的火把扔進了稻草中。
雪夜的風卷着寒意,扶蘇回頭望了眼燈火通明的鹹陽城,這裏有父皇和他灌注的心血。
趙靈兒拽着他鑽進密道,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:“我早做了準備,沒事的!”
她從懷裏掏出張輿圖,攤在扶蘇面前,指尖點在趙地與楚地交界的一處山谷:“這裏有我趙家的舊部,能護你周全。你去那裏,讀書,種地,像個尋常人一樣活着——別管鹹陽的爛事,別管趙高的陰謀,就當……就當沒認識過我。”
扶蘇搖了搖頭:“我不去這裏。”
密道盡頭的微光裏,扶蘇忽然攥緊了拳頭。他或許鬥不過趙高的陰狠,卻要活下去——等他調查清楚,一定給天下黎民和自己一個清白。
而鹹陽宮的燭火下,趙高正把玩着另一枚玉佩,那是從秦皇屍身上取下的龍形佩。他對着胡亥笑道:“陛下,天下再無人敢質疑您的正統了。”
胡亥似懂非懂地點頭,渾然不知,趙高背着他迫害了兄長,而後世所有唾罵都由他承擔。
胡亥坐在龍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扶手上的龍紋,嘴裏反複念叨着“仙魚……鱗片會發光……”。
他的眼神渙散,連趙高遞上的奏章都懶得看,只盯着殿角那盞長明燈傻笑,像個被抽走魂魄的木偶。
趙高站在階下,看着這副癡傻模樣,後頸忽然竄起一股寒意。這場景太熟悉了——秦皇駕崩前的幾日,也是這般整日喃喃自語,精神萎靡得連奏章都看不下去。
父子二人,一前一後,都敗在了這莫名的“失神”上。
他猛地轉頭,目光釘在禦案一角——那只盛着瀛涞不老泉的玉盞還泛着幽藍的光,液面上浮着層細密的泡沫,像極了秦皇生前日日不離的那盞。
宮裏誰最力主陛下服用這泉水?誰最常捧着玄武丸進出兩宮?
呂勿!
那人總以“陛下親賜”為借口,壟斷着不老泉的調配,連他想讨一點給胡亥“補神”,都被他用“仙人忌外人觸碰”擋了回來。
先前只當他是仗着秦皇的寵信,此刻想來,那幽藍的泉水,那漆黑的藥丸,分明都透着詭異。
“陛下……”趙高試探着喚了一聲,胡亥毫無反應,依舊對着燈火癡笑。
趙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袖中的手攥成了拳。他轉身疾步走出宮殿,廊下的風卷起他的衣袍,像裹着一團戾氣。
“來人!”他低吼一聲,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狠厲。
侍衛們聞聲聚攏,見他面色鐵青,都大氣不敢出。
趙高盯着宮牆深處呂勿的住處,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每個字都淬着毒:“呂勿意圖弑君,以瀛涞泉暗害陛下與先帝!即刻帶人圍了她的住處,不管死活,給我把人拎出來!”
最後四個字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:“格殺勿論!”
侍衛們心頭一震,雖不知詳情,卻聽出了那不容置疑的殺意,紛紛拔刀應喏,朝着呂勿的宮殿狂奔而去。
趙高望着他們的背影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他不在乎呂勿是不是真的下毒,不在乎這泉水裏藏着什麽秘密——他只知道,胡亥是他捧上去的棋子,絕不能像秦皇那樣不明不白地垮掉。誰想毀了這盤棋,誰就得死。
殿內,胡亥忽然拍着手笑起來,指着窗外:“看!父皇的龍車!在雲上呢……”
趙高的眼神更冷了。
侍衛們踉跄着回來,甲葉上還沾着呂婺宮殿的塵土,卻個個面面相觑:“大人……呂勿的住處空無一人,連貼身侍女都不見了,只餘下些尋常衣物。”
趙高猛地攥緊了袖中的玉佩,指節泛白。他忽然想起從沙丘返程時,銮駕隊伍裏确實少了呂勿的身影——那時只當他奉命處理秦皇遺物,竟沒深究。這賊人,竟早就算計着要走!
“他的來歷……”趙高喉間發緊,當年鴻門宴上,秦皇見這人跟随劉季、項羽二人,應對得體,又稱有丹藥可以解瀛涞不老泉的毒性,才破格召入宮中掌管丹藥!
如今秦皇暴斃,胡亥癡傻,他卻憑空消失,這背後若說與那兩人無關,打死他也不信。但若單憑項羽那個莽夫、劉季那個泥腿,如何能有這般計謀?
正思忖間,殿內侍官端着托盤進來,上面擺着漆黑的玄武丸,還冒着絲絲藥氣。
趙高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:“這藥丸,每日都是誰送來的?”
“回大人,是呂勿大人離宮前吩咐的。”內侍官戰戰兢兢,“他說藥丸已備好,讓小的們按日奉上,庫房裏還存着兩月的量……”
趙高一把揮開托盤,藥丸滾落滿地,漆黑如墨的丸體在金磚上滾出詭異的痕跡。他轉身闖進偏殿,胡亥正抱着個玉枕喃喃自語,見人進來,只茫然地擡了擡眼。
“傳太醫!”趙高的聲音在殿內回蕩。
太醫診脈時,手都在抖,半晌才跪伏在地:“陛下……脈息虛浮,神思渙散,似是……似是長期服用異藥所致,兼有情志失常之症……”。
趙高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一片陰鸷。他忽然對侍衛道:“牽一匹鹿來。”
鹿被牽進殿時,胡亥的眼神才有了點聚焦,他指着那長角的生靈,咯咯直笑:“馬……父皇說,我長大以後就可以騎着馬打勝仗了……”。
趙高擋在鹿身前,盯着胡亥,一字一頓地問:“陛下看仔細了,這是馬,還是鹿?”
胡亥眨巴着眼睛,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:“是馬呀……”
“糊塗!”趙高猛地提高了聲音,目光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內侍,“陛下連馬鹿都分不清,日後如何臨朝理政?”
胡亥被他吼得一哆嗦,縮到榻角,竟嗚嗚地哭了起來:“是馬……就是馬……”。
趙高望着他涕淚橫流的樣子,忽然笑了,笑聲裏卻帶着徹骨的寒意。他揮了揮手,讓侍衛把鹿牽下去,轉身對太醫道:“陛下龍體欠安,即日起,朝政暫由老夫代掌。”
殿外的風卷着殘雪掠過,吹動了檐角的鐵馬。趙高站在廊下,望着呂勿宮殿的方向,心裏清楚——呂勿跑了,胡亥廢了,項羽和劉季在暗處虎視眈眈,這大秦的江山即便如今真真切切落到了他手中,卻不知道何日又被奪去。
那散落一地的玄武丸,像一顆顆催命符,總在他眼前晃悠,提醒着他,這場棋局裏,藏着的暗手,遠比他想的要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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